外婆搓元宵前,先用一个大脸盆,用干布来回擦上三遍,直到看不见一丝水渍。倒入亲戚家送来的糯米粉,在太阳底下晒上两天。外婆说,这样做出来的元宵好吃。那时我年纪小,只当是让米粉干爽些,去去潮气,其中藏着的,是老人家对一餐一饭的慎重。
记忆里,外婆做的元宵最好吃了。一个个大小匀净,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,口感更筋道弹牙、软糯却不粘齿,一口下去,满是米香与清甜。
太阳晒后,外婆又将元宵面浸泡在水里,水漫出一点点。盆是那种黏土烧制的,结实耐用,在灶间摆了许多年,颜色变得微亮,盆沿早被岁月磨得圆润。
元宵节那天早晨,外婆起床时,轻手轻脚,独自在屋后的灶间生火、烧水。火苗旺旺的,映红她微微佝偻的身影。又蹑手蹑脚地走进堂屋,从盆里取出元宵面,来到厨房,拿出一块纱布,将泡了多天的元宵面裹紧,在砧板上一遍遍挤压水分,然后捏出一小块,用两手掌来回搓几下,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元宵便成了。放进一旁的篾筛里,一个紧挨一个,一圈一圈摆开,像刻在树上的年轮,从此便留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直到篾筛里摆满了元宵,外婆才会走到房门前,轻声唤我们起床。
一次起床迟了,听到不远处的小学上课预备铃声,传来第一遍,我端碗便狼吞虎咽起来,囫囵吞枣一般。“慢点吃,吹吹,烫嘴。”外婆的话音未落,那元宵已慢慢滑落,突然间,一阵烫热,我吞又不敢吞,吐又吐不出,急得上下蹦跳。外婆连忙抓起葫芦瓢,从缸里舀起一瓢凉水,灌进我的嘴里。现在想来那感觉,心头仍热浪翻滚。
后来我离家上学、工作,天南地北的元宵吃了不少。有馅儿花里胡哨的,有皮儿染了颜色的,机器滚出来的,一个个圆得挑不出毛病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之后,我终于慢慢懂了,外婆当年那么仔细,不只是为了让元宵好吃,那一碗小小的元宵里,装的哪里是米粉和糖水?装的全是外婆无声的疼爱。
前几天,夫人提醒元宵节快到了,应该吃点元宵应应景。我突然想起老屋的灶间,想起外婆搓元宵的身影,想起那碗烫得心口难忘的元宵……这么多年过去了,有些牵挂早已刻进骨子里,成为我一生回望时,岁岁年年的温暖。